想像一下,有一天你申請社會福利、排隊等醫療資源,甚至被警方系統「判定為高風險對象」,這些結果不是由承辦人員做出,而是來自一套你看不到、也無法理解的AI系統。你可能不知道它用了哪些資料、怎麼計算,更不知道如果出錯了,該向誰申訴。
這不是科幻小說,而是許多國家公共部門正在發生的日常。
2025年由數據正義實驗室(Data Justice Lab)出版的《大眾參與的AI治理》(Involving the Public in AI Governance),正是從這樣的現實出發,提出一個直指核心的問題:當AI深入公共治理,我們是否也該重新設計民主?
AI帶來的,不只是效率,而是權力重分配
在公共部門,AI經常被描述成一種「效率工具」,它可以加快審核流程、協助第一線人員判斷、節省行政成本。但這本書提醒我們,這種說法只說對了一半。
因為當決策被資料化、演算法化,權力也跟著轉移了。原本可以被詢問、被質疑的行政判斷,變成「系統算出來的結果」;原本能被理解的規則,變成黑盒子。對民眾來說,與政府互動的經驗,正在悄悄改變。
問題在於,這些改變,往往不是在公眾討論中發生的。
為什麼AI治理不能沒有公眾?
本書引用大量研究與實務經驗指出,當政府在沒有公眾參與的情況下快速導入AI,結果經常適得其反。有些系統因為歧視性設計被迫下架,有些在媒體揭露後引發政治危機,還有些只是單純「不好用」,卻已投入大量公帑。
與其把公眾視為阻礙,不如把他們視為一種風險預警機制。
更重要的是,民主參與本身就是公共部門合法性的來源。當AI開始影響誰能獲得資源、誰被監控、誰被標記為「問題個案」,這些決定如果缺乏公眾監督,就不只是技術問題,而是民主赤字。
一般民眾真的「不懂AI」嗎?
「AI太複雜,公眾無法理解」是最常見的反對理由之一。但這本書用大量案例證明,這其實是個迷思。
在英國的公民陪審團中,一般民眾能夠就「AI準確性」與「可解釋性」之間的取捨,提出非常細膩的情境判斷;在生物辨識、公衛科技等議題上,公民甚至能提出比政策制定者更具倫理敏感度的觀點。
關鍵不在於公眾是否具備工程背景,而在於制度是否願意給他們足夠資訊、時間與真正的影響力。
讓民主進入AI的幾種實際做法
這本書最實用的地方,在於它不只談理念,而是系統性地整理了多種「已經被實際操作過」的公眾參與模式:
- 迷你公眾(Mini-publics):透過隨機抽樣,聚集一群具代表性的市民進行深度辯論,例如英國國民保健署(NHS)曾舉辦陪審團,探討在醫療決策中,AI的「準確性」與「可解釋性」孰輕孰重。透過專家提供資訊、主持人引導討論,實例顯示,民眾甚至能就「AI要多準確 vs 多可解釋」這種高難度問題,做出情境化判斷。
- 社區型對話:不是每個參與都要辦大型會議,有些做法是由在地社群、社區組織主導,訓練社區成員成為「研究者」與「主持人」,讓討論走進地方。利物浦公民數據合作社(CDC)培訓當地社群領袖,讓他們在熟悉的社區環境中發起數據討論,挖掘在地知識。好處是科技治理不再只是菁英對話,而是生活對話。
- 常設公民機制:書中介紹比利時、巴黎等地案例,透過設立常設公民議會,讓公眾參與成為政府運作的常態。公民建議必須由政府正式回應,把參與變成制度,而不是活動。這代表公眾參與不再是一次性的諮詢,而是治理的一部分。
- 參與式採購:採購是AI治理的關鍵時刻,在花錢之前先問人民。透過參與式預算(Participatory Budgeting),讓市民投票決定經費該投入哪些AI系統,或使用未來工作研究所(IFOW)的演算法影響評估(Algorithmic Impact Assessments),直接與受影響群體溝通。
特別值得注意的是,本書強調「採購階段」的重要性。因為一旦AI系統被買進來、上線了,許多價值選擇其實早已定型。如果能在採購前就納入受影響族群的意見,許多爭議就可以先避免。
從「被管理的資料」走向「共同治理的資料」
除了決策機制,本書也把視野拉到更根本的層次:資料本身屬於誰?
在當前的數位環境中,資料往往集中在政府或大型科技企業手中,而民眾只是被動的「資料來源」。但書中提出「資料公地」(data commons)與「資料信託」的概念,嘗試讓資料成為一種由社群共同治理、以公共利益為導向的資源。
這不只是技術創新,而是一種治理想像的轉變。
AI治理的未來,其實是民主的未來
讀完這本書,很難不意識到一件事:AI治理的成敗,並不取決於演算法有多聰明,而取決於民主制度能否跟上技術的速度。對正積極推動政府AI服務的我國來說,這本書其實在警示我們:問題不是「要不要用AI」,而是「誰能參與決定怎麼用」。
如果公眾只能在問題爆發後才被動回應,那麼AI再先進,也只會加深不信任;但如果民主能被重新設計,讓公眾真正參與「是否使用、如何使用、用到什麼程度」的討論,AI反而可能成為公共治理的助力。
這不只是寫給英國或歐洲的故事。對任何正積極推動政府AI、智慧治理的社會而言,這本書都拋出了一個無法迴避的問題:當政府用AI做決定,我們,是否也該重新決定民主該怎麼運作?